心,澄明如水

最近,常被同学问起:“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呢。”

同学A:“你这么优秀,肯定会找到很好的工作的。”

同学B:“哎,我天天找工作,都没单位要,真是悲催。哪像你,毕业了就去你爸的电信了吧。”

同学C:“小默他都不用发愁,人家是毕业就有工作了,哪能和我们一样苦逼,哎,我们走,继续找工作去。”

我,抿着嘴,微微笑,什么也没说。

最近,也常被长辈问起:“什么时候毕业?”

我:“明年六月。”

长辈A:“你学计算机的,硕士念出来就工作?现在硕士太多了,为什么不读博?读博出来,进单位待遇就明显不一样了。听我的,你读个博士吧。”

长辈B:“明年就毕业了啊,也是,读书都读这么长时间了,也该出来工作了,赶紧挣钱啊,我们那儿像你这么大的,都工作好几年,结婚成家了。赶紧读完就工作吧。”

长辈C:“研究生读来完全没有用,你始终要进社会的吧?读那么多书干嘛?出来照样找不到工作!不信?不信也没用,你听我讲,读那么多书,真的没用。”

长辈D:“你怎么还在读书啊,你看我都工作这么多年了!读完你要干嘛?读得学历再高,出来还不是给别人打工,你只会是一个普通的小员工而已。”

长辈E:“我看还是考公务员好,你去考公务员吧。”

长辈F:“我觉得你适合进入外企工作,在那儿靠关系的少,靠自己实力的人会有前途。你去外企吧。”

我,抿着嘴,微微笑,什么也没说。

以上都是我自己的听闻,却不知道是不是也说中了正处于即将毕业这个转折时期的同龄人们常常听见的生活絮语。是的,周围的人比我们自己还要着急。

同学们急着想看看他自己找工作的进度怎么样,是不是领先于周围的人,是不是周围人找的工作不如他的气派,他是不是没有落后于大家,是不是大家和他一样找得焦头烂额,这样他的心里也有所安慰,“看吧,大家还不是和我一样。”记得我在大四的时候曾经写过一条微博:“为什么人们相互聊着聊着就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慢慢发现彼此竟有这么多相似之处。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家都是人,都生活在大地上。”我常常觉得,大家见面多会说一些自己不太幸福的遭遇,相互抱怨自怜一番,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命苦,大家都这样啊,于是乎,抱团取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昨晚,我在读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时,第一卷第二章“论原始社会”中有这样一句话:“奴隶们在枷锁的束缚下,失去了一切,甚至失去了脱离奴隶状态的愿望。”是的,可怕的不是成为奴隶,而是习惯性地做一个奴隶,长此以往,已经不再思索如何脱离奴隶的状态了,他们失去的,是信念和希望。就像一个盲人,也许有一天治好了他的双眼,他反而会适应这到来的刺眼的光明,而更希望回到黑暗中去。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也有一个类似的片段:在监狱图书馆呆了五十年的Brooks,为了不被假释,竟然想通过伤害狱友的方式来达到留在监狱里的目的,可最终没有成功,他离开呆了大半辈子的监狱后不久就悬梁自尽了。这很奇怪吗?并不。因为老Brooks已经习惯了,他习惯了监狱里的生活环境,他离不开那里了,离开后甚至无法自由地呼吸和生存。生活在当下的我们,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出生、上幼儿园、上小学、读初中、读高中、考大学、毕业找份好工作、努力挣钱、结婚生子、买车买房、工作稳定、继续工作三十多年、退休、领养老金、鼓励儿孙好好上学和工作、了却红尘、离开人世这样一套看起来完美的被许多人羡慕和崇尚到不需要我们跳出来再思考和再规划的人生流程?是不是已经习惯而无法脱离了?我之所以说是“人生流程”,是因为在我看来它是没有生命力的,是没有活力的,是没有希望的。我们在这样一套流程里争先恐后,生怕哪一个环节没有迅速衔接上而落后于周围的同龄人。试回想,我们是不是在上完小学,就听家人说城里的哪个中学好,然后我们毕业了赶紧去那所中学上学?我们是不是在中学即将毕业的时候,拼命考试,努力在新学期顺利进入好的高中学习?我们是不是在高中紧盯着分数,然后参加高考,进入一个不错的大学?我们是不是在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陷入迷茫和慌乱,在周围一哄而上的应聘人潮中挤得头破血流,那漫天飞舞的简历将我们的青春层层覆盖,重重地碾碎,轧平在生活的现实里,于是我们匆忙为自己找好下家而不至于毕业后没有组织来庇护自己弱小的身躯?我们在迷茫中容易失去方向,容易轻易地就听信了周围人给我们的“忠告”,容易失去自己的思考和洞察,容易流于浮躁而无法沉淀和叩问自己的内心。

前几天看到一个大学同学在朋友圈里发出的疑问:“向往自由职业,本质是对现实生活中重重困难的逃避心理吗?”我看后留言说:“我觉得不是,我们内心都向往自由。正是因为自由职业多了,世界才丰富多彩,不会所有人都是沿着同一种生活方式和轨道,慢慢从出生走向死亡。”他回复:“我想真正的SOHO族是在逃避一定的束缚与嘈杂,去直面更大的困难。”我继续回复:“是的,选择成为自由职业者,有时会遭到质疑和蔑视,我觉得作出这样的选择也许比选择正常就业更困难,更有挑战性,也更有勇气。”在我看来,丰富多样的自由职业要比齐刷刷地投简历应聘来得实在和宝贵。首先,应聘时的面试让我们不是我们最真实的自己,网络上有许多小技巧供我们学习,学习怎么把简历制作得完美,怎么呈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怎么把自己的能力以优雅的姿态表露出来,面试时怎么着装,坐姿是哪一特定款式的,微笑时嘴角应上扬多少度,诸如此类的粉饰都盖过了自己最真实却又是最美好的一面,我觉得生而为人就已经足够伟大了,不需要对自己的外在有过多的修饰,本色呈现,就是最好的自己。其次,选择自由职业并不是对生活中重重困难的逃避,而恰恰相反,这样的选择往往是直面更大的挑战,我心里始终认为,沿着多数人走过的路去走是相对容易的,我们只要每天比别人多一份努力,多一点积累,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是并不困难的,但是这种选择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我们自己,我们内心曾经对未来的那团憧憬与渴求的火苗,会在迷醉于一日三餐和与同事朋友们把酒言欢中慢慢熄灭,我们心中的雄鹰折断了翅膀,与鸡同活在啄米进食的俯仰之间,日子平平淡淡又规规矩矩地流逝着,待到风烛残年,我们会不会在某一个日落黄昏,凝视着金色映染的天际,悔恨没有在青春激荡的日子里与众不同地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经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之旅,熬过人生最苦痛的光阴,并重又看见破晓的那一缕阳光,带着经历过苦痛与失败的心灵重新体悟生活的真谛,平淡安稳的没有经历大起大落的人生,是没有让生命得到完全释放的,是不值得度过的。再者,我们千万不要为了面子而工作与生活,高级写字楼里的白领们外表上过得虽然体面,但他们的内心对幸福的感受却未必比得上马路边清扫垃圾的环卫工人,未必比得上街边桥下唱着无人问津歌谣的流浪歌手,未必比得上守着果园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守清贫的果农,生活的方式有很多种,没有哪一种方式绝对地优于另一种方式,就我而言,我更安于骑着自行车载着心爱的姑娘穿梭在树影婆娑的小道上,而不去羡慕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我更安于开一家小小的店,有着自己的经营思路,边开店边读书,生活在几平方米的小室里,而不去羡慕住在拨开落地玻璃窗前的帘子便可以眺望大海的别墅里的人。自信从何而来?并不从外人的赞誉和尊重来,并不从自己的地位和坐拥的金钱来,而是从自己的内心里来,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错的人,有着自己的理想,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安贫乐道,董道不豫,对生活始终保持一份乐观,也保持一份反思,如此便是一个自信的人。一个自信的人不需要别人给他面子,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又何来的缺乏?

我周围的长辈们也比我更着急,着急着不知道我毕业后的去向,在着急中他们便按各自的经验给我指出一条条道路。我心里是感激他们的,感激他们替我出谋划策,但他们给出的始终只是建议,真正的选择权和决定权永远是在我自己的手中。按照他们所指的道路走,环环相扣,按部就班,生活可以过得并不差,前方的道路可以看得比较清晰,但是,我更加偏爱于选择一条未知前路的路。如果在我二十五岁毕业的时候就可以预见我三十岁的生活,在我三十岁的时候可以预见我四十岁的生活,在我四十岁的时候可以预见五十岁的生活状态,如此类推,生活过得安稳而有节奏,波澜不惊,这不是挺好的吗?好是挺好,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断地预见自己的未来是可怕的,这样的未来在我看来是不值得拥有的,我喜欢生活中不期而遇的变化,喜欢突如其来的想法,喜欢朝着未知不断地前行,去探一探那不知名的远方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当然,我很有可能一无所获,没有探出什么值得称奇的事情,但是我的生命旅程却可能会因此丰满而富足。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来探索自己的生活,我并不想脱离现实,而是要在被世人看惯了的现实中实现一点点不同,让我周围的人们感受到,“噢,原来还可以这样生活。”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我想在这喧嚣与浮躁的现实社会里打开一个空间,哪怕这个空间不大,它却可以让久违了的安静,拥有属于它自己的位置。

俞敏洪的一篇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人生为一件大事而来’,每个人一生都有一件大事等着你去做,但这件大事是自己做出来的,是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做起来的。”我想用我自己的力量来为这个世界增添一点颜色,我想去印度加尔各答的修道院当义工,我想去撒哈拉沙漠寻找三毛走过的足迹,我想去自己的未来里看看自己是不是初心不变地生活着。

也许你会好奇地问我:“你说了半天,到底你人生中的这一件大事是什么呢?”

我会抿着嘴,对你微微笑。